改革开放三十年纪念：
我爱河东——我的家
周德慧
因为一条河的存在，我的老家在河东。
四十多年前，老家的这块土地上并没有这条名为杨西分干渠的河道存在。1966年秋天，为了减轻安丰塘和上游河道在洪涝灾害时带来的压力，挖了这条分洪河道。在我们老家那段又命名为迎河航道。仅在我们村子境内占耕地就有好几百亩，从此村里人均耕地不到一亩，成了四周邻村耕地最少、最穷的村。我同意村里人们的说法：这条河对我们村而言百害无益。除了占了大面积的耕地，这条河还有意无意间成为一条行政区划界线；城镇与农村的分界线；一种生活与另一种生活的分界线；甚至是人格不平等的分界线！
因为这条河的存在，河西成了集镇，河东成了农村。河西就是赋有上千年历史、远近闻名的迎河集。那时，集上人住着楼房瓦舍，开着各种商业店铺，穿着讲究，过着高人一等的优越生活。集上的路是石条和碎石碴铺垫而成，天晴天阴都是一个样地干净平坦。那时，河东人住的是土坯茅草房，每年都要修补折腾一次。河东人走的是泥土路，晴天飞尘土，雨天和稀泥，赶趟集儿走半天，累得两腿直发酸！河东人为了那价值不到一角钱的工分，起早摸黑地在生产队干农活，即使生病也舍不得休息。河东人常将自家养的鸡鸭鹅拿到集上卖给河西的人吃，自己却舍不得吃。河西的人却称河东人是“牛屎腿子。” ……
因为这条河的存在，河东人的孩子读书成了问题。俗语说，水火无情！孩子已经到了读书的年龄，这条河却成了拦路虎。就像我已经是九岁的年龄还没有读书，后来村里办了耕读小学，才有了书读。小学终于读完了，不得不到集镇上的中学读初中。每天四次地度过这条河，仍是孩子们的难关和大人们的牵挂。这是一条分洪的河流，分洪流量高达200—220立方米/秒。越是阴雨天，这河里的水流得越急。摆渡的是一位老人，每次看着老人摇着晃荡倾斜、上下颠簸的小船，心里就充满恐惧。这种来自幼小心灵的戕害，跟随我许多年，在许多个梦魇里，它都是我无法逾越的魔敌。如果你不想过河就得绕道步行几公里，从这条河流入淠河的一座泄洪闸上经过。为了便捷，不是遇到特别危险的天气河东的人都是壮着胆子冒险过河。但稍有不甚，丢了性命也是有的。为了防止更多意外事故发生，河东的人在河两岸的大树上拉了一根很粗的铁丝，将船上的铁链系在铁丝上。后来，人们就不再划桨渡船，站在船头拉着这根铁丝渡到对岸去。
因为这条河的存在，大人们赶集总是提心吊胆。河东人见面总要说那句无奈又算互相安慰的话：隔河不为近呀！别看只有不到百米宽的河道，即便是风平浪静地渡船过河，也要多耗费些时间。何况赶集总是肩挑手提，有时赶上阴雨天气泄洪，那渡船更是不方便又危险。记得有一次母亲赶集回家，因遇分洪，河水汹涌湍急，牵引船过河的铁丝从一头断开，手摇船桨弱不禁风失去了方向，直朝着下游几百米的泄水闸驶去。可想而知，全船人面临的是怎样的一场灾难！幸好这条河通向泄水闸的方向拐了一道弯，船上十几个人才在水流平缓的拐角处被岸上的人救起！
因为一条河的存在，童年的日子几乎是在向往中度过。曾经写过一篇《向往》，童年的无限憧憬就是能成为集上人。
这种向往，来自于河东与河西的天壤之别，来自于河西人对河东人的鄙视与不屑一顾，来自于河东人也要摆脱困境的愿望。小时候常听父母亲讲，今天他们又到集上盘粪了。所谓的“盘粪”就是把镇上居民生活的垃圾与粪便一担担地挑到河东的农田里作肥料。据说还是生产队花了钱买的！小镇上的婆娘们见到他们就斜睨着眼睛，手捂着鼻子，指手画脚地指挥他们快些干活，赶他们快些走开。回家后，父母总是满腔不平地教诲我们，“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后不能做农村人，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不好受呀！”
小时候，没有电灯、电扇的夏夜是那样的漫长，哄我入睡的奶奶常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能够用来验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的，是头顶天空中那条银河，和银河两岸至今仍然站着遥遥相对、永世不肯离去的牛郎织女星。据说那条河是王母娘娘为了阻隔牛郎织女一家人团聚，拔下头上的簪子划下的，从此使相爱的一对情侣只能隔河相望，使肩挑一双儿女的牛郎永世不能放下这个沉重、悲伤、低人一等的担子，使织女每年的七夕那一天里都要为此泪如雨下地痛哭一场。那时，爱幻想的我，常将家门前的这条河比作天上的银河，是不是它也将永远阻碍着河东人的步伐呢，因为许多年里，河东的人们望河兴叹，生活在一个贫穷落后、封闭而无望环境里何时才是尽头！
终于等到了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每一个闭塞落后的角落！村里的人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当年村里那几个让河西人瞧不起的年青人，怀揣着梦想，振翅飞翔。他们不仅跨过了这条小河，还越过了河西的集镇，他们奔向了更远、更加繁荣的大城市。短短的几年间，他们传奇般的创业故事在河东到处传扬，更多的河东人跨过这条河，走出了家乡。
短短的十几年间，河东的村庄里冒出了无数处楼房，堂哥家的别墅，鹤立鸡群地位居在众多楼房之中，连以前最困难的表婶家也盖起了两层楼，娶了儿媳，抱了孙子。走进各家去看一看，城里人有的彩电、冰箱、VCD、洗衣机、太阳能热水器也一应俱全。所有的配套工程也建起来：立着明镜的卫生间，砖瓦结构的鸡笼、猪圈。如今，河西有的，河东都有了，河西没有的，俺河东也有！满仓的粮食，郁郁葱葱的庄稼、成群的鸡鸭、还有那贪懒在圈里的大肥猪……
就在两年前，让村里人世代发愁的黄土路也脱胎换骨了！平坦笔直的水泥马路亘卧在河东这片土地上，以前只有在城里跑的小汽车，逢年过节也跟着大批返乡的人群蹓进了河东村里的房前屋后。
古人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多么了不起的预言！
三十年，沧海变桑田！
三十年前，村里的好姑娘要嫁到集镇上才算风光。当时流行两句顺口溜：愿做集上一条狗，不做乡下一条牛！很明显地反映出了城乡的巨大差别。1977年，村里有两个读完了高中却没有考取大学好姑娘，当时她们的家人鬼迷心窍地要将她们嫁到集上去，意在没白读这么多年书，终于与众不同。而没有职业的她们，也是嫁得不成样子，找的对象都是没有工作的大龄青年。可想而知此身的日子过得如何艰辛！我想她们一定后悔不该嫁到河西去吧！
如今，集镇上没有工作的姑娘们反过来心甘情愿地嫁到我们村里来过日子的，这倒不是稀罕事！
如今，你去赶集，可以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沿着河堤的水泥路经过泄洪闸，十分钟的光景就到了镇上。
如今，你再看看那些曾经对你不屑一顾的小商人脸吧，老远就朝你绽放出花一样的笑脸！眼巴巴地望着你去照顾一下他的生意呢。
如今，这条曾经令村里两代人卑微的河，成了农闲时村里人休闲的好去处。你看，两岸河堤都修建成了水泥路，河边杨柳依依，河水沉静清澈，走在河堤上，微凉的风从河上吹来，好不惬意！不觉意间，举目四望，河东尤其显得清爽秀丽。那条横贯全村的水泥路两边，排列着整齐有序的楼房，楼房的后边是成片的庄稼，围绕着楼前屋后的是参天的杨树，垂沿着池塘的是绿柳和各样的果树。对比之下，你会更爱静谧富丽的河东！
如今，当我再次来到这里，这条河流依然横卧在我老家的门口，面对河东发生的变化，我豁然开朗：其实这条河并不是阻遏我们实现梦想不可逾越的鸿沟。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是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是党的富民好政策推动历史的车轮飞跃前进！
三十年，在时间的长河里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在过去的无数个三十年里，无数辈圣贤先哲梦想着并为之奋斗过的美好生活，今天眼睁睁地看着它一一实现了！！我们是多么幸运的一代人呀！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快为今天的富饶而美妙的生活继续奋斗，高声歌唱吧！ （作者单位：迎河镇妇联主席）
